
海风裹着咸腥气息拂过脸颊时,我正站在平潭岛一座老石厝的檐下。暮色渐沉,村落里飘散出阵阵难以名状的鲜香,混杂着柴火灶特有的暖意。朋友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,形似元宝,皮薄透亮。“尝尝看,这是我们这儿的老味道,叫‘时来运转’。”她笑着说。作为一名以品味各地风味为职业的人,我自认见识过不少地方名吃,但这个名字,却让我在举筷前怔了怔——它听起来不像菜名,倒像一句深切的祈愿。
一口咬下,海洋的丰沛与土地的敦厚便在口中交融绽放。外皮爽滑筋道,内里是剁得细碎却保有颗粒感的马鲛鱼肉,混合着肥嫩海蛎的润、本地紫菜的咸鲜,以及韭菜段带来的那一抹清脆辛香。所有的味道都被一种质朴的咸鲜底味统领着,后来才知道,那点睛之笔是平潭本地酿造的鱼露。这味道里没有张扬的香料,只有食材本真的对话,仿佛将整个海岛的风土人情都包进了这枚小小的“元宝”里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我遇到的不仅是一道菜,更是一个地方活在舌尖上的记忆与期盼。
关于这道食物的缘起,岛上的老人们各有说法。比较流传的一种是,早年间平潭的渔民出海,风波难测,家人便将手边能找到的最好的吃食——可能是刚上岸的鲜鱼,可能是屋后种的菜——细细剁碎,用面皮仔细包好,煮成一碗热腾腾的食物,既是饯行,也是保佑。那圆鼓鼓的形状,寄托着对亲人平安归来的团圆之盼;而那“时来运转”的名号,则是在漫长等待与无常风雨中,人们最直白也最坚韧的念想。如今,在春节、中秋或是婚嫁喜庆的日子,平潭的许多家庭依然会阖家围坐,一起动手包制“时来运转”。揉面、擀皮、调馅、捏褶,食物制作的过程本身就是仪式,是亲情与祝福的传递。我曾见过一位老阿嬷,她眯着眼,手指翻飞间,一个个褶子匀称细密如花瓣。她说,这手艺是母亲教的,现在又要教给孙女。“日子不管怎么变,有些老理儿和老味道,总得传下去。”
展开剩余49%这份“老味道”的根基,深植于平潭独特的山海之间。它的鲜美,首先来自大海毫不吝啬的馈赠。天未亮时,码头上已是一片忙碌,刚离水的马鲛鱼银鳞闪闪,还带着海水的沁凉;海蛎壳上沾着湿漉漉的海草,一撬开,乳白色的肉体饱满滑腻。食材讲究“活气”,这是当地厨师恪守的信条。蔬菜也多是本地产的,韭菜细嫩,白菜清甜,从田里到灶头,往往不过几个时辰。就连那看似普通的面皮,也藏着心思:在面粉中掺入少许本地地瓜粉,为的是让皮子在煮熟后更加透亮滑韧,能稳稳兜住那一包丰盛的馅料,经得起水煮或清蒸而不破不散。这种对风物本味的极致尊重与巧妙运用,是平潭人世代生活智慧在饮食上的凝结。
品尝“时来运转”的过程,是一场缓慢而充满层次的感官之旅。视觉上,它盛在粗瓷碗里,半透明的皮子下,隐约透出馅料深浅不一的色泽,犹如一幅朦胧的水彩。热气升腾,带出海洋气息与麦面清香混合的独特味道,简单,却直接勾人食欲。送入口中,牙齿首先感受到外皮那微妙的弹韧,随即陷落于内馅的丰富质地之中。鱼肉的鲜、海蛎的滑、紫菜的脆、韭菜的辛,次第呈现,却又融合得浑然一体。调味极其克制,仅以盐、少许胡椒粉和那勺灵魂鱼露提味,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烘托食材自身酝酿的鲜甜。一碗下肚,从胃里暖到周身,那份踏实与满足,远超口腹之欲,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抚慰。
如今,随着平潭岛被更多人所知,这道承载着岁月与情感的食物,也开始走向更远的餐桌。它或许会被赋予新的摆盘,出现在旅游攻略的推荐页上。但无论如何演变,当你咬开那滑韧的外皮,尝到那口质朴而丰沛的鲜甜时,你所触及的,依然是那个在海风中祈愿平安、于日常中酿造美好的平潭。它不只是一道地方小吃,更是一枚文化的活化石,安静地诉说着岛屿的过去,也参与着它的现在与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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